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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无休止的战斗三绝望,无

作者: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  发布:2019-11-24

  对于一切事物和对于他自己的憎厌,把他卷入一五二七年在翡冷翠爆发的革命漩涡中。
  
  米开朗琪罗在政治方面的思想,素来亦是同样的犹豫不决,他的一生、他的艺术老是受这种精神状态的磨难。他永远不能使他个人的情操和他所受的梅迪契的恩德相妥协。而且这个强项的天才在行动上一向是胆怯的;他不敢冒险和人世的权威者在政治的与宗教的立场上斗争。他的书信即显出他老是为了自己与为了家族在担忧,怕会干犯什么,万一他对于任何专制的行为说出了什么冒昧的批评,一五一二年九月书信中说及他批评梅迪契的联盟者、帝国军队劫掠普拉托事件。他立刻加以否认。他时时刻刻写信给他的家族,嘱咐他们留神,一遇警变马上要逃:“要像疫疠盛行的时代那样,在最先逃的一群中逃……生命较财产更值价……安分守已,不要树立敌人,除了上帝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并且对于无论何人不要说好也不要说坏,因为事情的结局是不可知的;只顾经营你的事业……什么事也不要参加。”一五一二年九月米氏致弟博纳罗托书。
  
  他的弟兄和朋友都嘲笑他的不安,把他当作疯子看待。一五一五年九月米氏致弟博纳罗托书:“我并非是一个疯子,像你们所相信的那般……"“你不要嘲笑我,”米开朗琪罗悲哀地答道,“一个人不应该嘲笑任何人。”一五一二年九月十日米氏致弟博纳罗托书。
  
  实在,他永远的心惊胆战并无可笑之处。我们应该可怜他的病态的神经,它们老是使他成为恐怖的玩具;他虽然一直在和恐怖战斗,但他从不能征服它。危险临到时,他的第一个动作是逃避,但经过一番磨难之后,他反而更要强制他的肉体与精神去忍受危险。况他比别人更有理由可以恐惧,因为他更聪明,而他的悲观成分亦只使他对于意大利的厄运预料得更明白。——但要他那种天性怯弱的人去参与翡冷翠的革命运动,真需要一种绝望的激动,揭穿他的灵魂底蕴的狂乱才会可能呢。
  
  这颗灵魂,虽然那么富于反省,深自藏纳,却是充满着热烈的共和思想。这种境地,他在热情激动或信托友人的时候,会在激烈的言辞中流露出来——特别是他以后和朋友卢伊吉·德尔·里乔、安东尼奥·佩特罗和多纳托·贾诺蒂诸人的谈话,为贾诺蒂在他的《关于但洞神曲〉对语》中所引述的。一五四五年间事。米开朗琪罗的《布鲁图斯胸像》便是为多纳托·贾诺蒂作的。一五三六年,在那部《但洞神曲〉对语》前数年,亚历山大·特·梅迪契被洛伦齐诺刺死,洛伦齐诺被人当作布鲁图斯般加以称颂。朋友们觉得奇怪,为何但丁把布鲁图斯与卡修斯放在地狱中最后的一层,而把恺撒倒放在他们之上(意即受罪更重)。当友人问起米开朗琪罗时,朋友们所讨论的主题是要知道但丁在地狱中过多少日子:是从星期五晚到星期六晚呢,抑是星期四晚至星期日早晨?他们去请教米开朗琪罗,他比任何人更了解但丁的作品。他替刺杀暴君的武士辩护道:“如果你们仔细去读首段的诗篇,你们将看到但丁十分明白暴君的性质。他也知道暴君所犯的罪恶是神人共殛的罪恶。他把暴君们归入‘凌虐同胞’的这一类,罚入第七层地狱,沉入鼎沸的腥血之中。……既然但丁承认这点,那么说他不承认恺撒是他母国的暴君而布鲁图斯与卡修斯是正当的诛戮自是不可能了;因为杀掉一个暴君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杀了一头人面的野兽。一切暴君丧失了人所共有的同类之爱,他们已丧失了人性:故他们已非人类而是兽类了。他们的没有同类之爱是昭然若揭的:否则,他们决不至掠人所有以为己有,决不至蹂躏人民而为暴君。……因此,诛戮一暴君的人不是乱臣贼子亦是明显的事,既然他并不杀人,乃是杀了一头野兽。由是,杀掉恺撒的布鲁图斯与卡修斯并不犯罪。第一,因为他们杀掉一个为一切罗马人所欲依照法律而杀掉的人。第二,因为他们并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杀了一头野兽。”米开朗琪罗并辨明暴君与世袭君王或与立宪诸侯之不同:“在此我不是指那些握有数百年权威的诸侯或是为民众的意志所拥戴的君王而言,他们的统治城邑,与民众的精神完全和洽……”因此,罗马被西班牙王查理-昆特攻陷一五二七年五月六日与梅迪契宗室被逐一五二七年五月十七日梅迪契宗室中的伊波利特与亚历山大被逐的消息传到翡冷翠,激醒了当地人民的国家意识与共和观念以至揭竿起义的时候,米开朗琪罗便是翡冷翠革命党的前锋之一。即是那个平时叫他的家族避免政治如避免疫疠一般的人,兴奋狂热到什么也不怕的程度。他便留在那革命与疫疠的中心区翡冷翠。他的兄弟博纳罗托染疫而亡,死在他的臂抱中。一五二八年七月二日。一五二八年十月,他参加守城会议。一五二九年五月十日,他被任为防守工程的督造者。四月六日他被任(任期一年)为翡冷翠卫戍总督。六月,他到比萨、阿雷佐、里窝那等处视察城堡。七、八两月中,他被派到费拉雷地方去考察那著名的防御,并和防御工程专家、当地的大公讨论一切。
  
  米开朗琪罗认为翡冷翠防御工程中最重要的是圣米尼亚托山岗;他决定在上面建筑炮垒。但——不知何故——他和翡冷翠长官卡波尼发生冲突,以至后者要使米开朗琪罗离开翡冷翠。据米开朗琪罗的秘密的诉白,那人是布西尼。米开朗琪罗疑惑卡波尼与梅迪契党人有意要把他撵走使他不能守城,他便住在圣米尼亚托不动弹了。可是他的病态的猜疑更煽动了这被围之城中的流言,而这一次的流言却并非是没有根据的。站在嫌疑地位的卡波尼被撤职了,由弗朗切斯科·卡尔杜奇继任长官:同时又任命不稳的马拉泰斯塔·巴利翁为翡冷翠守军统领(以后把翡冷翠城向教皇乞降的便是他)。米开朗琪罗预感到灾祸将临,把他的惶虑告诉了执政官,“而长官卡尔杜奇非但不感谢他,反而辱骂了他一顿;责备他永远猜疑、胆怯”。孔迪维又言:“实在,他应该接受这好意的忠告,因为当梅迪契重入翡冷翠时,他被处死了。”马拉泰斯塔呈请把米开朗琪罗解职:具有这种性格的他,为要摆脱一个危险的敌人起见,是什么都不顾虑的;而且他那时是翡冷翠的大元帅,在当地自是声势赫赫的了。米开朗琪罗以为自己处在危险中了;他写道:“可是我早已准备毫不畏惧地等待战争的结局。但九月二十日星期二清晨,一个人到我炮垒里来附着耳朵告诉我,说我如果要逃生,那么我不能再留在翡冷翠。他和我一同到了我的家里,和我一起用餐,他替我张罗马匹,直到目送我出了翡冷翠城他才离开我。”一五二九年九月二十五日米氏致巴蒂斯塔·德拉·帕拉书。
  
  瓦尔基更补充这一段故事说:“米开朗琪罗在三件衬衣中缝了一万二千金币在内,而他逃出翡冷翠时并非没有困难,他和里纳多·科尔西尼和他的学生安东尼奥·米尼从防卫最松的正义门中逃出。”
  
  数日后,米开朗琪罗说:“究竟是神在指使我抑是魔鬼在作弄我,我不明白。”
  
  他惯有的恐怖毕竟是虚妄的。可是他在路过卡斯泰尔诺沃时,对前长官卡波尼说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把他的遭遇和预测叙述得那么骇人,以至这老人竟于数日之后惊悸致死。据塞格尼记载。可见他那时正处在如何可怕的境界。
  
  九月二十三日,米开朗琪罗到费拉雷地方。在狂乱中,他拒绝了当地大公的邀请,不愿住到他的宫堡中去,他继续逃。九月二十五日,他到威尼斯。当地的诸侯得悉之下,立刻派了两个使者去见他,招待他;但又是惭愧又是犷野,他拒绝了,远避在朱得卡。他还自以为躲避得不够远。他要逃亡到法国去。他到威尼斯的当天,就写了一封急切的信,给为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在意大利代办艺术品的朋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巴蒂斯塔,至亲爱的朋友,我离开了翡冷翠要到法国去;到了威尼斯,我询问路径:人家说必得要经过德国的境界,这于我是危险而艰难的路。你还有意到法国去么?……请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要我在何处等你,我们可以同走……我请求你,收到此信后给我一个答复,愈快愈好,因为我去法之念甚急,万一你已无意去,那么也请告知,以便我以任何代价单独前往……”一五二九年九月二十五日致巴蒂斯塔·德拉·帕拉书。
  
  驻威尼斯法国大使拉扎雷·特·巴尔夫急急写信给弗朗西斯一世和蒙莫朗西元帅,促他们乘机把米开朗琪罗邀到法国宫廷中去留住他。法王立刻向米开朗琪罗致意,愿致送他一笔年俸一座房屋。但信札往还自然要费去若干时日,当弗朗西斯一世的复信到时,米开朗琪罗已回到翡冷翠去了。
  
  疯狂的热度退尽了,在朱得卡静寂的居留中,他仅有闲暇为他的恐怖暗自惭愧。他的逃亡,在翡冷翠喧传一时,九月三十日,翡冷翠执政官下令一切逃亡的人如于十月七日前不回来,将处以叛逆罪。在固定的那天,一切逃亡者果被宣布为叛逆,财产亦概行籍没。然而米开朗琪罗的名字还没有列入那张表;执政官给他一个最后的期限,驻费拉雷的翡冷翠大使加莱奥多·朱尼通知翡冷翠共和邦,说米开朗琪罗得悉命令的时候太晚了,如果人家能够宽赦他,他准备回来。执政官答应原宥米开朗琪罗;他又托斫石匠巴斯蒂阿诺·迪·弗朗切斯科把一张居留许可证带到威尼斯交给米开朗琪罗,同时转交给他十封朋友的信,都是要求他回去的。一五二九年十月二十二日。在这些信中,宽宏的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尤其表示出爱国的热忱:“你一切的朋友,不分派别地、毫无犹豫地、异口同声地渴望你回来,为保留你的生命、你的母国、你的朋友、你的财产与你的荣誉,为享受这一个你曾热烈地希望的新时代。”
  
  他相信翡冷翠重新临到了黄金时代,他满以为光明前途得胜了。——实际上,这可怜人在梅迪契宗族重新上台之后却是反动势力的第一批牺牲者中的一个。
  
  他的一番说话把米开朗琪罗的意念决定了。幸他回来了,——很慢的;因为到卢克奎地方去迎接他的巴蒂斯塔·德拉·帕拉等了他好久,以至开始绝望了。他又致书米开朗琪罗,敦促他回去。十一月二十日,米开朗琪罗终于回到了翡冷翠。数日前,他的俸给被执政官下令取消了。二十三日,他的判罪状由执政官撤消了,但予以三年不得出席大会议的处分。据米氏致皮翁博书中言,他亦被判处缴纳一千五百金币的罚金充公。
  
  从此,米开朗琪罗勇敢地尽他的职守,直至终局。他重新去就圣米尼亚托的原职,在那里敌人们已轰炸了一个月了;他把山岗重新筑固,发明新的武器,把棉花与被褥覆蔽着钟楼,这样,那著名的建筑物才得免于难。米氏在致弗朗西斯科·特·奥兰达书中述道:“当教皇克雷芒与西班牙军队联合围攻翡冷翠时,这般敌军被我安置在钟楼上的机器挡住了长久。一夜,我在墙的外部覆盖了羊毛袋;又一夜,我令人掘就陷坑,安埋火药,以炸死嘉斯蒂人;我把他们的断腿残臂一直轰到半空……瞧啊!这是绘画的用途!它用作战争的器械与工具;它用来使轰炸与手铳得有适当的形式;它用来建造桥梁制作云梯;它尤其用来构成要塞、炮垒壕沟、陷坑与对抗的配置图……”(见弗朗西斯科·特·奥兰达著:《论罗马城中的绘画》第三编,一五四九年)人们所得到他在围城中的最后的活动,是一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的消息,说他爬在大寺的圆顶上,窥测敌人的行动和视察穹窿的情状。
  
  可是预料的灾祸毕竟临到了。一五三○年八月二日,马拉泰斯塔·巴利翁反叛了。十二日,翡冷翠投降了,城市交给了教皇的使者巴乔·瓦洛里。于是杀戮开始了。最初几天,什么也阻不了战胜者的报复行为;米开朗琪罗的最好的友人们——巴蒂斯塔·德拉·帕拉——最先被杀。据说,米开朗琪罗藏在阿尔诺河对岸圣尼科洛教堂的钟楼里。他确有恐惧的理由:谣言说他曾欲毁掉梅迪契宫郏但克雷芒七世一些没有丧失对于他的感情。据皮翁博说,教皇知道了米开朗琪罗在围城时的情形后,表示非常不快;但他只耸耸肩说:“米开朗琪罗不该如此;我从没伤害过他。”一五三一年四月二十九日皮翁博致米氏书。当最初的怒气消降的时候,克雷芒立刻写信到翡冷翠,他命人寻访米开朗琪罗,并言如他仍愿继续为梅迪契墓工作,他将受到他应受的待遇。孔迪记载——一五三○年十二月十一日起,教皇把米开朗琪罗的月俸恢复了。
  
  米开朗琪罗从隐避中出来,重新为他所抗拒的人们的光荣而工作。可怜的人所做的事情还不止此呢:他为巴乔·瓦洛里那个为教皇做坏事的工具,和杀掉米氏的好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那凶手,雕塑《抽箭的阿波罗》。一五三○年秋。此像现存翡冷翠国家美术馆。不久,他更进一步,竟至否认那些流戍者曾经是他的朋友。一五四四年。一个伟大的人物的可哀的弱点,逼得他卑怯地在物质的暴力前面低首,为的要使他的艺术梦得以保全。他的所以把他的暮年整个地献在为使徒彼得建造一座超人的纪念物上面实非无故:因他和彼得一样,曾多少次听到鸡鸣而痛哭。
  
  被逼着说谎,不得不去谄媚一个瓦洛里,颂赞洛伦佐和朱利阿诺,他的痛苦与羞愧同时迸发。他全身投入工作中,他把一切虚无的狂乱发泄在工作中。即在他一生最惨淡的几年中,米开朗琪罗的粗野的天性对于一向压制着他的基督教的悲观主义突起反抗,他制作大胆的异教色彩极浓厚的作品,如《鹅狎戏着的丽达》(一五二九——一五三○年间),本是为费拉雷大公画的,后来米氏赠给了他的学生安东尼奥·米尼,他把它携到法国,据说是在一六四三年被诺瓦耶的叙布莱特嫌其放浪而毁掉的。稍后,米开朗琪罗又为人绘《爱神抚摩着的维纳斯》图稿。尚有二幅极猥亵的素描,大概亦是同时代的。他全非在雕塑梅迪契宗室像,而是在雕塑他的绝望的像。当人家和他提及他的洛伦佐与朱利阿诺的肖像并不肖似时,他美妙地答道:“千年后谁还能看出肖似不肖似?”一个,他雕作“行动”;另一个,雕作“思想”:台座上的许多像仿佛是两座主像的注释,——《日》与《夜》,《晨》与《暮》,——说出一切生之苦恼与憎厌。这些人类痛苦的不朽的象征在一五三一年完成了。《夜》大概是于一五三○年秋雕塑,于一五三一年春完成的;《晨》完成于一五三一年九月;《日》与《暮》又稍后。无上的讥讽啊!可没有一个人懂得。乔凡尼·斯特罗齐看到这可惊的《夜》时,写了下列一首诗:“夜,为你所看到妩媚地睡着的夜,却是由一个天使在这块岩石中雕成的;她睡着,故她生存着。如你不信,使她醒来罢,她将与你说话。”
  
  米开朗琪罗答道:
  
  “睡眠是甜蜜的。成为顽石更是幸福,只要世上还有罪恶与耻辱的时候。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于我是最大的欢乐:因此,不要惊醒我,啊!讲得轻些吧!”诗集卷一百○九第十六、十七两首。——弗莱推定二诗是作于一五四五年。
  
  在另一首诗中他又说:“人们只能在天上睡眠,既然多少人的幸福只有一个人能体会到!”而屈服的翡冷翠来呼应他的呻吟了:“在你圣洁的思想中不要惶惑。相信把我从你那里剥夺了的人不会长久享受他的罪恶的,因为他中心惴惴,不能无惧。些须的欢乐,对于爱人们是一种丰满的享乐,会把他们的欲念熄灭,不若苦难会因了希望而使欲愿增长。”诗集卷一百○九第四十八首。米开朗琪罗在此假想着翡冷翠的流亡者中间的对白。
  
  在此,我们应得想一想当罗马被掠与翡冷翠陷落时的心灵状态:理智的破产与崩溃。许多人的精神从此便堕入哀苦的深渊中,一蹶不振。
  
  皮翁博变成一个享乐的怀疑主义者:
  
  “我到了这个地步:宇宙可以崩裂,我可以不注意,我笑一切……我觉得已非罗马被掠前的我,我不复能回复我的本来了。”一五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皮翁博致米氏书,这是罗马被掠后第一次写给他的信:“神知道我真是多少快乐,当经过了多少灾患、多少困苦和危险之后,强有力的主宰以他的恻隐之心,使我们仍得苟延残喘;我一想起这,不禁要说这是一件灵迹了……此刻,我的同胞,既然出入于水火之中,经受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们且来感谢神吧,而这虎口余生至少也要竭力使它在宁静中度过了吧。只要幸运是那么可恶那么痛苦,我们便不应该依赖它。”那时他们的信札要受检查,故他嘱咐米开朗琪罗假造一个签名式。
  
  米开朗琪罗想自杀。
  
  “如果可以自杀,那么,对于一个满怀信仰而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的人,最应该给他这种权利了。”诗集卷三十八。
  
  他的精神正在动乱。一五三一年六月他病了。克雷芒七世竭力抚慰地,可是徒然。他令他的秘书和皮翁博转劝他不要劳作过度,勉力节制,不时出去散步,不要把自己压制得如罪人一般。一五三一年六月二十日皮耶尔·保罗·马尔齐致米氏书;一五三一年六月十六日皮翁博致米氏书。一五三一年秋,人们担忧他的生命危险。他的一个友人写信给瓦洛里道:“米开朗琪罗衰弱瘦瘠了。我最近和布贾尔迪尼与安东尼奥·米尼谈过:我们一致认为如果人家不认真看护他,他将活不了多久。他工作太过,吃得太少太坏,睡得更少。一年以来,他老是为头痛与心病侵蚀着。”一五三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乔凡尼·巴蒂斯塔·迪·保罗·米尼致瓦洛里书。——克雷芒七世认真地不安起来: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下令禁止米开朗琪罗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墓与梅迪契墓之外更做其他的工作,否则将驱逐出教,他以为如此方能调养他的身体,“使他活得更长久,以发扬罗马、他的宗族与他自己的光荣”。
  
  他保护他,不使他受瓦洛里和一般乞求艺术品的富丐们的纠缠,因为他们老是要求米开朗琪罗替他们做新的工作。他和他说:“人家向你要求一张画时,你应当把你的笔系在脚下,在地上划四条痕迹,说:‘画完成了。’”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贝韦努托·德拉·沃尔帕雅致米氏书。当尤利乌斯二世的承继人对于米开朗琪罗实施恫吓时,他又出面调解。一五三二年三月十五日皮翁博致米氏有言:“如你没有教皇为你作后盾,他们会如毒蛇一般跳起来噬你了。”一五三二年,米开朗琪罗和他们签了第四张关于尤利乌斯陵墓的契约:米开朗琪罗承应重新作一个极小的陵墓,在此,只有以后立在温科利的圣彼得寺前的六座像了,这六座像是开始了没有完成(《摩西》、《胜利》、两座《奴隶》和《博博利石窟》)。于三年中完成,费用全归他个人负担,还须付出二千金币以偿还他以前收受尤利乌斯二世及其后人的钱。皮翁博写信给米开朗琪罗说:“只要在作品中令人闻到你的一些气息就够。”一五三二年四月六日皮翁博致米氏书。——悲哀的条件,既然他所签的约是证实他的大计划的破产,而他还须出这一笔钱!可是年复一年,米开朗琪罗在他每件绝望的作品中所证实的,确是他的生命的破产,整个“人生”的破产。
  
  在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计划破产之后,梅迪契墓的计划亦接着解体了,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克雷芒七世驾崩。那时,米开朗琪罗由于极大的幸运,竟不在翡冷翠城内。长久以来,他在翡冷翠度着惶虑不安的生活;因为亚历山大·特·梅迪契大公恨他。不是因为他对于教皇的尊敬,他早已遣人杀害他了。屡次,克雷芒七世不得不在他的侄子,亚历山大·特·梅迪契前回护米开朗琪罗。皮翁博讲给米氏听,说“教皇和他侄儿的说话充满了激烈的愤怒、可怖的狂乱,语气是那么严厉,难于引述”。(一五三三年八月十六日)自从米开朗琪罗拒绝为翡冷翠建造一座威临全城的要塞之后,大公对他的怨恨更深了:——可是对于米开朗琪罗这么胆怯的人,这举动确是一桩勇敢的举动,表示他对于母国的伟大的热爱;因为建造一座威临全城的要塞这件事,是证实翡冷翠对于梅迪契的屈服啊!∫晃迦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米开朗琪罗重到罗马,在那里一直逗留到死。一五四六年三月二十日,米开朗琪罗享有罗马士绅阶级的名位。他离开罗马已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他做了尤利乌斯二世墓上的三座未完成的雕像,梅迪契墓上的七座未完成的雕像,洛伦佐教堂的未完成的穿堂,圣·玛丽·德拉·米涅瓦寺的未完成的《基督》,为巴乔·瓦洛里作的未完成的《阿波罗》。他在他的艺术与故国中丧失了他的健康、他的精力和他的信心。他失掉了他最爱的一个兄弟。指一五二八年在大疫中死亡的博纳罗托。他失掉了他极孝的父亲。一五三四年六月。他写了两首纪念两人的诗,和他其余的一样亦是未完之作,可是充满了痛苦与死的憧憬的热情:“……上天把你从我们的苦难中拯救出去了。可怜我吧,我这如死一般生存着的人!人世间更无足以羁留他的东西了:艺术、雄心、温情,任何种的希冀都不能使他依恋了。他六十岁,他的生命似乎已经完了。他孤独着,他不复相信他的作品了;他对于“死”患着相思病,他热望终于能逃避“生存与欲念的变化”、“时间的暴行”和“必须与偶然的专制”。
  
  “可怜!可怜!我被已经消逝的我的日子欺罔了……我等待太久了……时间飞逝而我老了。我不复能在死者身旁忏悔与反省了……我哭泣也徒然……没有一件不幸可与失掉的时间相比的了……“可怜!可怜!当我回顾我的已往时,我找不到一天是属于我的!虚妄的希冀与欲念,——我此刻是认识了,——把我羁绊着,使我哭、爱、激动、叹息,(因为没有一件致命的情感为我所不识得,)远离了真理……“可怜!可怜!我去,而不知去何处;我害怕……如我没有错误的话,(啊!请神使我错误了吧!)我看到,主啊,我看到,认识善而竟作了恶的我,是犯了如何永恒的罪啊!而我只知希望……”诗集卷四十九。

  从这件巨人的作品中解放出来,米开朗琪罗变得光荣了,支离破灭了。成年累月地仰着头画西斯廷的天顶,“他把他的目光弄坏了,以至好久之后,读一封信或看一件东西时他必得把它们放在头顶上才能看清楚”。瓦萨里记载。
  
  他把自己的病态作为取笑的资料:“……我的胡子向着天,我的头颅弯向着肩,胸部像头枭。
  
  画笔上滴下的颜色,
  
  在我脸上形成富丽的图案。
  
  腰缩向腹部的位置,
  
  臀部变做秤星,维持我全身重量的均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了,
  
  走路也徒然摸索几步。
  
  我的皮肉,在前身拉长了,
  
  在后背缩短了,
  
  仿佛是一张叙利亚的弓。
  
  ……”诗集卷九。这首以诙谑情调写的诗是一五一○年七月作的。
  
  我们不当为这开玩笑的口气蒙蔽。米开朗琪罗为了变得那样丑而深感痛苦。像他那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爱慕肉体美的人,丑是一桩耻辱。亨利·索德在他的《米开朗琪罗与文艺复兴的结束》(1902,柏林)中提出这一点,把米氏的性格看得很准确。在他的一部分恋歌中,我们看出他的愧恧之情。“……既然吾主把人死后的肉体交给灵魂去受永久的平和或苦难,我祈求他把我的肉体——虽然它是丑的,不论在天上地下——留在你的旁边;因为一颗爱的心至少和一个美的脸庞有同等价值……”(诗集卷一百零九第十二首)“上天似乎正因为我在美丽的眼中变得这么丑而发怒。”(诗集卷一百零九第九十三首)他的悲苦之所以尤其深刻,是因为他一生被爱情煎熬着;而似乎他从未获得回报。于是他自己反省,在诗歌中发泄他的温情与痛苦。
  
  自童年起他就作诗,这是他热烈的需求。他的素描、信札、散页上面满涂着他的反复推敲的思想的痕迹。不幸,在一五一八年时,他把他的青年时代的诗稿焚去大半;有些在他生前便毁掉了。可是他留下的少数诗歌已足唤引起人们对于他的热情的概念。米开朗琪罗全部诗集的第一次付印是在一六二三年,由他的侄孙在翡冷翠发刊的。这一部版本错讹极多。一八六三年,切萨雷·瓜斯蒂在翡冷翠发刊第一部差不多是正确的版本。但惟一完全的科学的版本,当推卡尔·弗莱博士于一八九七年在柏林刊行的一部。本书所申引依据的,亦以此本为准。
  
  最早的诗似乎是于一五○四年左右在翡冷翠写的:在同一页纸上画有人与马的交战图。
  
  “我生活得多么幸福,爱啊,只要我能胜利地抵拒你的疯癫!而今是可怜!我涕泪沾襟,我感到了你的力……”诗集卷二。
  
  一五○四至一五一一年的,或即是写给同一个女子的两首情诗,含有多么悲痛的表白:“谁强迫我投向着你……噫!噫!噫!……”诗集卷五。
  
  “我怎么会不复属于我自己呢?喔神!喔神!喔神!……”诗集卷六。
  
  一五○七年十二月自博洛尼亚发的一封信的背后,写着下列一首十四行诗,其中肉欲的表白,令人回想起波提切利的形象:“鲜艳的花冠戴在她的金发之上,它是何等幸福!谁能够,和鲜花轻抚她的前额一般,第一个亲吻她?终日紧束着她的胸部长袍真是幸运。金丝一般的细发永不厌倦地掠着她的双颊与蝤颈。金丝织成的带子温柔地压着她的乳房,它的幸运更是可贵。腰带似乎说:‘我愿永远束着她……’啊!在一首含有自白性质的亲密的长诗中据弗莱氏意见,此诗是一五三一——一五三二年之作,但我认为是早年之作——在此很难完全引述的——米开朗琪罗在特别放纵的词藻中诉说他的爱情的悲苦:“一日不见你,我到处不得安宁。见了你时,仿佛是久饥的人逢到食物一般……当你向我微笑,或在街上对我行礼……我像火药一般燃烧起来……你和我说话,我脸红,我的声音也失态,我的欲念突然熄灭了。……”诗集卷三十六。
  
  接着是哀呼痛苦的声音:
  
  “啊!无穷的痛苦,当我想起我多么爱恋的人绝不爱我时,我的心碎了!怎么生活呢?……”诗集卷十三。另一首著名的情诗,由作曲家巴尔托洛梅奥·特罗姆邦奇诺于一五一八年前谱成音乐的,亦是同时期之作:“我的宝贝,如果我不能求你的援助,如果我没有了你,我如何能有生活的勇气?呻吟着,哭泣着,叹息着。我可怜的心跟踪着你,夫人,并且向你表显我不久将要面临到的死,和我所受的苦难。但离别永不能使我忘掉我对你的忠诚,我让我的心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已不复是我的了。”(诗集卷十一)下面几行,是他写在梅迪契家庙中的圣母像画稿旁边的:“太阳的光芒耀射着世界,而我却独自在阴暗中煎熬。人皆欢乐,而我,倒在地下,浸在痛苦中,呻吟,嚎哭。”诗集卷二十二。
  
  米开朗琪罗的强有力的雕塑与绘画中间,爱的表现是缺如的;在其中他只诉说他的最英雄的思想。似乎把他心的弱点混入作品中间是一桩羞耻。他只把它付托给诗歌。是在这方面应当寻觅藏在犷野的外表之下的温柔与怯弱的心:“我爱:我为何生了出来?”诗集卷一百○九第三十五首。试把这些爱情与痛苦几乎是同义字的情诗,和肉感的、充满着青春之气的拉斐尔的十四行诗(写在《圣体争辩》图稿反面的)作一比较。西斯廷工程告成了,尤利乌斯二世死了,尤利乌斯二世死于一五一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正当西斯廷天顶画落成后三个半月。米开朗琪罗回到翡冷翠,回到他念念不忘的计划上去:尤利乌斯二世的坟墓。他签订了十七年中完工的契约。契约订于一五一三年三月六日。——这新计划较原来的计划更可惊,共计巨像三十二座。三年之中,他差不多完全致力于这件工作。在这时期内,米开朗琪罗似乎只接受一件工作——《米涅瓦基督》。在这个相当平静的时期——悲哀而清明的成熟时期,西斯廷时代的狂热镇静了,好似波涛汹涌的大海重归平复一般,——米开朗琪罗产生了最完美的作品,他的热情与意志的均衡实现得最完全的作品:《摩西》与现藏卢浮宫的《奴隶》。《摩西》是在预定计划内竖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墓第一层上的六座巨像之一。直到一五四五年,米开朗琪罗还在做这件作品。《奴隶》共有二座,米开朗琪罗一五一三年之作,一五四六年时他赠与罗伯托·斯特罗齐,那是一个翡冷翠的共和党人,那时正逃亡在法国,《奴隶》即由他转赠给法兰西王弗朗西斯一世,今存卢浮宫。
  
  可是这不过是一刹那而已;生命的狂潮几乎立刻重复掀起:他重新堕入黑夜。
  
  新任教皇利奥十世,竭力要把米开朗琪罗从宣扬前任教皇的事业上转换过来,为他自己的宗族歌颂胜利。这对于他只是骄傲的问题,无所谓同情与好感;因为他的伊壁鸠鲁派的精神不会了解米开朗琪罗的忧郁的天才:他全部的恩宠都加诸拉斐尔一人身上。他对于米开朗琪罗并非没有温情的表示;但米开朗琪罗使他害怕。他觉得和他一起非常局促。皮翁博在写给米氏的信中说:“当教皇讲起你时,仿佛在讲他的一个兄弟;他差不多眼里满含着泪水。他和我说你们是一起教养长大的(米氏幼年在梅迪契学校中的事情已见前文叙述),而他不承认认识你、爱你,但你要知道你使一切的人害怕,甚至教皇也如此。”(一五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在利奥十世的宫廷中,人们时常把米开朗琪罗作为取笑的资料。他写给拉斐尔的保护人别纳大主教的一封信,措词失当,使他的敌人们引为大乐。皮翁博和米氏说:“在宫中人家只在谈论你的信;它使大家发笑。”(一五二○年七月三日书)但完成西斯廷的人物却是意大利的光荣;利奥十世要役使他。
  
  他向米开朗琪罗提议建造翡冷翠的梅迪契家庙。米开朗琪罗因为要和拉斐尔争胜——拉斐尔利用他离开罗马的时期把自己造成了艺术上的君王的地位布拉曼特死于一五一四年。拉斐尔受命为重建圣彼得寺的总监——不由自主地听让这新的锁链锁住自己了。实在,他要担任这一件工作而不放弃以前的计划是不可能的,他永远在这矛盾中挣扎着。他努力令自己相信他可以同时进行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与圣洛伦佐教堂——即梅迪契家庙。他打算把大部分工作交给一个助手去做,自己只塑几个主要的像。但由着他的习惯,他慢慢地放弃这计划,他不肯和别人分享荣誉。更甚于此的是,他还担忧教皇会收回成命呢;他求利奥十世把他系住在这新的锁链上。“我要把这个教堂的屋面,造成为全意大利的建筑与雕塑取法的镜子。教皇与大主教(尤利乌斯·特·梅迪契,即未来的教皇克雷芒七世)必须从速决定到底要不要我做,是或否。如果他们要我做,那么应当签订一张合同……梅塞尔·多梅尼科,关于他们的主意,请你给我一个切实的答复,这将是我的欢乐中最大的欢乐。”(一五一七年七月致多梅尼科·博宁塞尼书)一五一八年正月十九日,教皇与他签了约,米开朗琪罗应允在八年中交出作品。
  
  当然他不能继续尤利乌斯二世的纪念建筑了。但最可悲的是连圣洛伦佐教堂也不能建立起来。拒绝和任何人合作犹以为未足,由着他的可怕的脾气,要一切由他自己动手的愿欲,他不留在翡冷翠做他的工作,反而跑到卡拉雷地方去监督斫石工作。他遇着种种困难,梅迪契族人要用最近被翡冷翠收买的皮耶特拉桑塔石厂的出品。因为米开朗琪罗主张用卡拉雷的白石,故他被教皇诬指为得贿;一五一八年二月二日,大主教尤利乌斯·特·梅迪契致书米开朗琪罗,有云:“我们疑惑你莫非为了私人的利益袒护卡拉雷石厂而不愿用皮耶特拉桑塔的白石……我们告诉你,不必任何解释,圣下的旨意要完全采用皮耶特拉桑塔的石块,任何其他的都不要……如果你不这么做,将是故意违反圣下与我们的意愿,我们将极有理由地对你表示严重的愤怒……因此,把这种固执从头脑里驱逐出去吧。”为要服从教皇的意志,米开朗琪罗又受卡拉雷人的责难,他们和航海工人联络起来;以至他找不到一条船肯替他在日纳与比萨中间运输白石。“我一直跑到日纳地方去寻觅船只……卡拉雷人买通了所有的船主人……我不得不往比萨去。……”(见一五一八年四月二日米开朗琪罗致乌尔比诺书)“我在比萨租的船永远没有来。我想人家又把我作弄了:这是我一切事情上的命运!喔,我离开卡拉雷的那一天那一时刻真应诅咒啊!这是我的失败的原因……”(一五一八年四月十八日书)他逼得在远亘的山中和荒确难行的平原上造起路来。当地的人又不肯拿出钱来帮助筑路费。工人一些也不会工作,这石厂是新的,工人亦是新的。米开朗琪罗呻吟着:“我在要开掘山道把艺术带到此地的时候,简直在干和令死者复活同样为难的工作。”一五一八年四月十八日书。——几个月之后:“山坡十分峭险,而工人们都是蠢极的;得忍耐着!应得要克服高山,教育人民……”(一五一八年九月致斐里加耶书)然而他挣扎着:“我所应允的,我将冒着一切患难而实践;我将做一番全意大利从未做过的事业,如果神助我。”
  
  多少的力,多少的热情,多少的天才枉费了!一五一八年九月杪,他在塞拉韦扎地方,因为劳作过度,烦虑太甚而病了。他知道在这苦工生活中健康衰退了,梦想枯竭了。他日夜为了热望终有一日可以开始工作而焦虑,又因为不能实现而悲痛。他受着他所不能令人满意的工作压榨。指《米涅瓦基督》与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
  
  “我不耐烦得要死,因为我的恶运不能使我为所欲为……我痛苦得要死,我做了骗子般的勾当,虽然不是由于我自己的过失……”一五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致阿真大主教书。——四个仅仅动工的巨像,预备安放在尤利乌斯二世墓上的《奴隶》似乎是这一期的作品。
  
  回到翡冷翠,在等待白石运到的时期中,他万分自苦;但阿尔诺河干涸着,满载石块的船只不能进口。
  
  终于石块来了:这一次,他开始了么?——不,他回到石厂去。他固执着在没有把所有的白石堆聚起来成一座山头——如以前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那次一般——之前他不动工。他把开始的日期一直捱延着;也许他怕开始。他不是在应允的时候太夸口了么?在这巨大的建筑工程中,他不太冒险么?这绝非他的内行;他将到哪里去学呢?此刻,他是进既不能,退亦不可了。
  
  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还不能保障运输白石的安全。在运往翡冷翠的六支巨柱式的白石中,四支在路上裂断了,一支即在翡冷翠当地。他受了他的工人们的欺骗。
  
  末了,教皇与梅迪契大主教眼见多少宝贵的光阴白白费掉在石厂与泥泞的路上,感着不耐烦起来。一五二○年三月十日,教皇一道敕谕把一五一八年命米开朗琪罗建造圣洛伦佐教堂的契约取消了。米开朗琪罗只在派来代替他的许多工人到达皮耶特拉桑塔地方的时候才知道消息。他深深地受了一个残酷的打击。
  
  “我不和大主教计算我在此费掉的三年光阴,”他说,“我不和他计算我为了这圣洛伦佐作品而破产。我不和他计算人家对我的侮辱:一下子委任我做,一下子又不要我做这件工作,我不懂为什么缘故!我不和他计算我所损失的开支的一切……而现在,这件事情可以结束如下:教皇利奥把已经斫好石块的山头收回去,我手中是他给我的五百金币,还有是人家还我的自由!”一五二○年书信。
  
  但米开朗琪罗所应指摘的不是他的保护人们而是他自己,他很明白这个。最大的痛苦即是为此。他和自己争斗。自一五一五至一五二○年中间,在他的力量的丰满时期,洋溢着天才的顶点,他做了些什么?——黯然无色的《米涅瓦基督》,——一件没有米开朗琪罗的成分的米开朗琪罗作品!∽砸晃逡晃逯烈晃宥○年中间,在这伟大的文艺复兴的最后几年中,在一切灾祸尚未摧毁意大利的美丽的青春之时,拉斐尔画了Loges室、火室以及各式各种的杰作,建造Madame别墅,主持圣彼得寺的建筑事宜,领导着古物发掘的工作,筹备庆祝节会,建立纪念物,统治艺术界,创办了一所极发达的学校;而后他在胜利的勋功伟业中逝世了。一五二○年四月六日。
  
  他的幻灭的悲苦,枉费时日的绝望,意志的破裂,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完全反映着:如梅迪契的坟墓,与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新雕像。指《胜利》。
  
  自由的米开朗琪罗,终身只在从一个羁绊转换到另一个羁绊,从一个主人换到另一个主人中消磨过去。大主教尤利乌斯·特·梅迪契,不久成为教皇克雷芒七世,自一五二○至一五三四年间主宰着他。
  
  人们对于克雷芒七世曾表示严厉的态度。当然,和所有的教皇一样,他要把艺术和艺术家作为夸扬他的宗族的工具。但米开朗琪罗不应该对他如何怨望。没有一个教皇曾这样爱他。没有一个教皇曾对他的工作保有这么持久的热情。一五二六年,米开朗琪罗必得每星期写信给他。没有一个教皇曾比他更了解他的意志的薄弱,和他那样时时鼓励他振作,阻止他枉费精力。即在翡冷翠革命与米开朗琪罗反叛之后,克雷芒对他的态度也并没改变。皮翁博在致米开朗琪罗的信中写道:“他崇拜你所做的一切;他把他所有的爱来爱你的作品。他讲起你时那么慈祥恺恻,一个父亲也不会对他的儿子有如此的好感。”(一五三一年四月二十九日)“如果你愿到罗马来,你要做什么便可做什么,大公或王……你在这教皇治下有你的名分,你可以作主人,你可以随心所欲。”(一五三一年十二月五日)但要医治侵蚀这颗伟大的心的烦躁、狂乱、悲观,与致命般的哀愁,却并非是他权力范围以内的事。一个主人慈祥有何用处?他毕竟是主人啊!……而衰老来了。在他周围,一切阴沉下来。文艺复兴快要死灭了。罗马将被野蛮民族来侵略蹂躏。一个悲哀的神的阴影慢慢地压住了意大利的思想。米开朗琪罗感到悲剧的时间的将临;他被悲怆的苦痛闷塞着。
  
  把米开朗琪罗从他焦头烂额的艰难中拯拔出来之后,克雷芒七世决意把他的天才导入另一条路上去,为他自己所可以就近监督的。他委托他主持梅迪契家庙与坟墓的建筑。工程在一五二一年三月便开始了,但到尤利乌斯·特·梅迪契大主教登极为教皇时起才积极进行。这是一五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的事,从此是教皇克雷芒七世了。最初的计划包含四座坟墓:“高贵”的洛伦佐的,他的兄弟朱利阿诺的,他的儿子的和他的孙子的。一五二四年,克雷芒七世又决定加入利奥十世的棺椁和他自己的。同时,米氏被任主持圣洛伦佐图书馆的建筑事宜。他要他专心服务。他甚至劝他加入教派,这里是指方济各教派。(见一五二四年正月二日法图奇以教皇名义给米开朗琪罗书)致送他一笔教会俸金。米开朗琪罗拒绝了;但克雷芒七世仍是按月致送他薪给,比他所要求的多出三倍,又赠与他一所邻近圣洛伦佐的屋子。
  
  一切似乎很顺利,教堂的工程也积极进行,忽然米开朗琪罗放弃了他的住所,拒绝克雷芒致送他的月俸。一五二四年三月。他又灰心了。尤利乌斯二世的承继人对他放弃已经承应的作品这件事不肯原谅;他们恐吓他要控告他,他们提出他的人格问题。诉讼的念头把米开朗琪罗吓倒了;他的良心承认他的敌人们有理,责备他自己爽约:他觉得在尚未偿还他所花去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钱之前,他决不能接受克雷芒七世的金钱。
  
  “我不复工作了,我不再生活了。”他写着。一五二五年四月十九日米开朗琪罗致教皇管事乔凡尼·斯皮纳书。他恳求教皇替他向尤利乌斯二世的承继人们疏通,帮助他偿还他们的钱:“我将卖掉一切,我将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偿还他们。”
  
  或者,他求教皇允许他完全去干尤利乌斯二世的纪念建筑:“我要解脱这义务的企望比之求生的企望更切。”
  
  一想起如果克雷芒七世崩逝,而他要被他的敌人控告时,他简直如一个孩子一般,他绝望地哭了:“如果教皇让我处在这个地位,我将不复能生存在这世界上……我不知我写些什么,我完全昏迷了……”一五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米氏致法图奇书。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 ,  克雷芒七世并不把这位艺术家的绝望如何认真,他坚持着不准他中止梅迪契家庙的工作。他的朋友们一些也不懂他这种烦虑,劝他不要闹笑话拒绝俸给。有的认为他是不假思索地胡闹,大大地警告他,嘱咐他将来不要再如此使性。一五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法图奇致米氏书。有的写信给他:“人家告诉我,说你拒绝了你的俸给,放弃了你的住处,停止了工作;我觉得这纯粹是疯癫的行为。我的朋友,你不啻和你自己为敌……你不要去管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接受俸给吧;因为他们是以好心给你的。”一五二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利奥那多·塞拉约致米氏书。
  
  米开朗琪罗固执着。——教皇宫的司库和他戏弄,把他的话作准了:他撤消了他的俸给。可怜的人,失望了,几个月之后,他不得不重新请求他所拒绝的钱。最初他很胆怯地,含着羞耻:“我亲爱的乔凡尼,既然笔杆较口舌更大胆,我把我近日来屡次要和你说而不敢说的话写信给你了:我还能获得月俸么?……如果我知道我决不能再受到俸给,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态度:我仍将尽力为教皇工作;但我将算清我的账。”一五二四年米氏致教皇管事乔凡尼·斯皮纳书。
  
  以后,为生活所迫,他再写信:
  
  “仔细考虑一番之后,我看到教皇多么重视这件圣洛伦佐的作品;既然是圣下自己答应给我的月俸,为的要我加紧工作;那么我不收受它无异是延宕工作了:因此,我的意见改变了;迄今为止我不请求这月俸,此刻为了一言难尽的理由我请求了。……你愿不愿从答应我的那天算起把这笔月俸给我?……何时我能拿到?请你告诉我。”一五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米氏致斯皮纳书。
  
  人家要给他一顿教训:只装作不听见。两个月之后,他还什么都没拿到,他不得不再三申请。
  
  他在烦恼中工作;他怨叹这些烦虑把他的想像力窒塞了:“……烦恼使我受着极大的影响……人们不能用两只手做一件事,而头脑想着另一件事,尤其是雕塑。人家说这是要刺激我;但我说这是坏刺激,会令人后退的。我一年多没有收到月俸,我和穷困挣扎:我在我的忧患中是十分孤独;而且我的忧患是那么多,比艺术使我操心得更厉害!我无法获得一个服侍我的人。”一五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米氏致法图奇书。
  
  克雷芒七世有时为他的痛苦所感动了。他托人向他致意,表示他深切的同情。他担保“在他生存的时候将永远优待他”。一五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皮尔·保罗·马尔齐以克雷芒七世名义致米氏书。但梅迪契族人们的无可救治的轻佻性又来纠缠着米开朗琪罗,他们非惟不把他的重负减轻一些,反又令他担任其他的工作:其中有一个无聊的巨柱,顶上放一座钟楼。一五二五年十月至十二月间书信。米开朗琪罗为这件作品又费了若干时间的心思。——此外他时时被他的工人、泥水匠、车夫们麻烦,因为他们受着一般八小时工作制的先驱的宣传家的诱惑。一五二六年六月十七日米氏致法图奇书。
  
  同时,他日常生活的烦恼有增无减。他的父亲年纪愈大,脾气愈坏;一天,他从翡冷翠的家中逃走了,说是他的儿子把他赶走的。米开朗琪罗写了一封美丽动人的信给他:“至爱的父亲,昨天回家没有看见你,我非常惊异;现在我知道你在怨我说我把你逐出的,我更惊异了。从我生来直到今日,我敢说从没有做任何足以使你不快的事——无论大歇—的用意;我所受的一切痛苦,我是为爱你而受的……我一向保护你。……没有几天之前,我还和你说,只要我活着,我将竭我全力为你效命;我此刻再和你说一次,再答应你一次。你这么快地忘掉了这一切,真使我惊骇。三十年来,你知道我永远对你很好,尽我所能,在思想上在行动上。你怎么能到处去说我赶走你呢?你不知道这是为我出了怎样的名声吗?此刻,我烦恼得尽够了,再也用不到增添;而这一切烦恼我是为你而受的!你报答我真好!如此的热爱,如此的卑顺,只能使这老人的易怒性平息一刻。若干时以后,他说他的儿子偷了他的钱。米开朗琪罗被逼到极端了,写信给他:“我不复明白你要我怎样。如果我活着使你讨厌,你已找到了摆脱我的好方法,你不久可以拿到你认为我掌握着的财宝的钥匙。而这个你将做得很对;因为在翡冷翠大家知道你是一个巨富,我永远在偷你的钱,我应当被罚:你将大大地被人称颂!……仔细留神……一个人只死一次的,他再不能回来补救他所作的错事。你是要等到死的前日才肯忏悔。神佑你!”一五二三年六月书信。
  
  这是他在家族方面所得的援助。
  
  “忍耐啊!”他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叹息着说,“只求神不要把并不使他不快的事情使我不快。”一五二六年六月十七日米氏致法图奇书。
  
  在这些悲哀苦难中,工作不进步。当一五二七年全意大利发生大政变的时候,梅迪契家庙中的塑像一个也没有造好。同一封信内,说一座像已开始了,还有其他棺龛旁边的四座象征的人像与圣母像亦已动工。这样,这个一五二○——一五二七年间的新时代只在他前一时代的幻灭与疲劳上加上了新的幻灭与疲劳,对于米开朗琪罗,十年以来,没有完成一件作品、实现一桩计划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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